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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第 127 章 逃走?這輩子是不可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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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第 127 章 逃走?這輩子是不可能……

他張了張口, 欲言又止,我直接將他隱藏在背後的話說了出來。

“怎麽,你是不是想說年年都有征兵, 年年都有新兵, 這些人原本就應該死在戰場上, 與我們這些居於高位者無礙?”

我盯著他,目光入刀,整個脊骨都好像融進了冰雪裏。

“你是不是還想說, 氏族內鬥該由氏族內部決定, 哪怕再陰險再惡毒,也和我這個外人無關?”

“你……”那人嘴唇張合,似乎看出了我壓抑不住的殺意。

我感覺自己的指骨都快被捏碎了, 強壓著哽咽道:“死在乾溪江裏的那些將士,都有爹娘,都有親友, 甚至有愛人和子女,他們帶著為國赴死的覺悟來到這裏, 他們可以死在敵人的劍下,卻不能死在自己人的陰謀中。”

“我是屈氏族長, 也是楚國令尹, 你們當我是什麽了?”我問他道,“看見有惡鬼當道, 還要躲到一旁給惡鬼讓道的睜眼瞎?還是窩囊廢?啊?”

“當啷”一聲響,王軍中有一人扔下兵器,單膝跪下,對我拱手道:“令尹大人,我有話要說——我乃熊營親隨虞夫, 熊營刺殺傳令兵乃我親眼所見,也是我親手埋的屍,不僅如此,熊營和若敖氏莫衡也曾私下密謀計殺莫汐主帥,小人畏懼熊營之威,不敢上報。”

他直直看著我,言辭懇切:“小的就算敢上報,也不知該上報給誰……熊營連續幾次收到郢都的密信,那些密信是由單獨的人送來,並非是專門傳遞戰報的那些兄弟,熊營每次看完密信便一把燒毀,然後就會私下找莫衡商談,令尹大人,小的方才聽了許久,知道了你的立場,所以才敢鬥膽直言,莫汐主帥和那些死在乾溪的兄弟,我,我對不住他們。”

“可他們。”他轉身指著剩下的人,“他們從始至終都是和熊營站在一起的,葫蘆口那晚,小的幾次三番勸過熊營出兵,可這些人全都和熊營一起坐於軍帳內,談笑風生,吃著肉喝著酒,一點也看不出半分煎熬,他們甚至還威脅過我,讓我認清自己的位置,說我是王軍的兵,不是若敖氏的兵!小的這些日子一直過得很煎熬,就像置身陰雲中看不到半點光,真不如死了幹脆,但我死了,又有誰為那些死去的兄弟開口說話,令尹大人,你要怎麽罰我都行,但務必請你為那些枉死的兄弟報仇。”

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看旁邊人一眼,那人便被拖了出去。

這時,方才還一直對我口誅筆伐的若敖氏兩位家主突然盯住了莫衡。

“他說的可是真的?你竟然是和熊營一道的?”

“你不是說莫汐那小子軟弱無能,任由王室欺壓,所以才想出此計,要為若敖氏謀一個新出路嗎,怎麽難道,你一開始就是和熊營計劃好的?”

“難怪我說王軍怎麽也沒去增援,原來是這麽回事,莫衡啊莫衡,你這個奸詐小人,你一開始說只是給莫汐那小子一點教訓,若他死了,若敖氏便選一個新族長,若他活著,也讓他知道若敖氏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……我們……我們被你害死了,哎~”

“哼……”莫衡輕諷一笑,回盯他們,“怎麽,兩位這段時間都不問我王軍為何沒回援,這時候卻突然問起來了。你們誰不想莫汐死,個個都想做若敖氏的族長,就別在這裏裝出一副無辜受騙的模樣,我若沒有靠山,敢殺我哥嗎?我若沒有靠山,敢攛掇你們抗令嗎?光靠我們若敖氏,能讓莫汐從這場仗中徹底消失嗎?都是久經沙場的老狐貍,誰也不要裝天真了,我殺莫汐是為私仇,你們殺他也是為了私欲,都是為了自己,就別想在此時脫身了,黃泉路上正好有伴,誰讓我們運氣不好,遇到了這麽個瘋子做令尹。”

該交代的話交代完了,該有的證人也有了,我不想看他們狗咬狗,便轉身離開,對孟陽道:“都殺了吧,割下他們的頭放在乾溪邊祭祀亡魂。”

兵器碰撞聲剛起,嗖嗖幾十聲箭響,背後接二連三的倒地悶響聲,我看著杳杳九天回旋的風,心裏什麽感覺也沒有,好像萬般情緒在這一刻都空了,什麽家國大義,什麽君臣之情,什麽責任與背負,在乾溪江邊,在九天之下,都仿佛變成了一種空蕩蕩的笑話。

冥冥之中,好像有無數的鬼魂站在了遠處江水岸,他們身著鎧甲,渾身是傷,全身上下沒一處完好,但他們的目光卻在暗夜中亮得鋒芒畢露,堪比世上最鋒利的劍。

一萬多鬼魂齊齊看著我,朝我行了個最莊重的軍禮。

我眼眶發紅,喉嚨發緊,也回了他們一個最大的天地禮。

旋風一起,眾魂歸天,浩浩江水岸空蕩蕩一片,孟陽和屈雲庸走過來將我扶起。

“大人,接下來要怎麽做?”

我眼眸一沈,對孟陽道:“將山上的那些兵都放回去,去和若敖氏的人說,是熊營和莫衡殺了傳令兵,他們已親口承認,畏罪自盡,但兩人沒有招供背後主使是誰,就說這麽多。”

屈雲庸一驚:“若敖氏早就不滿王室,如此一來,若敖氏必亂。”

“那就亂了吧,不亂我怎麽回郢都興師問罪。”我對屈雲庸道,“你帶著屈氏的兵先回距離郢都最近的屈氏練兵場,等我調令。”

屈雲庸似乎猜到了我要幹什麽,手上一緊,但他的眼神只亂了一瞬,眨眼間便沈靜下來:“好,一切按你說的辦。”

“給我留兩千人,我還要繼續找莫汐。”

“大人,幾萬人找了這麽多天,都沒找到子玉大哥的蹤跡,他是不是……已經不在乾溪了,是不是被那些吳軍……”

孟陽看見我的表情,不敢繼續說下去。

“若他真的被吳軍帶回去當戰利品了,吳國一定會派人來跟我們交涉,但至今都沒有半點消息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別自己嚇自己,先去辦事,做完繼續找。”

孟陽點點頭,和屈雲庸轉身走了,我聽著那濤濤江水聲,心裏好像被人掏空了,無依無著。

這種比死還恐怖的感覺,一生都不想經歷第二次。

*

就在我和孟陽快把乾溪翻來覆去找尋十幾遍後,某一天清晨,我收到了何伯的信。

一開始我並不想看,何伯的信裏無非就是宅院裏那點東西,我找子玉找的都快想跳江了,根本不想考慮別的事。

孟陽見我如此,幫我打開了信,他看見信上內容後,沮喪的雙眼一下就亮了,幾乎快溢出淚來,他抓著我激動道:“大、大、大人……子玉大哥……找到了……他在林地……在林地……”

我一把扯過信,一眼望到底,信上只有簡單兩行字——

莫汐族長已在林地家中,傷勢較重,大人速歸。

我趕緊帶上孟陽,風馳電掣往林地趕,所幸乾溪靠近屈氏封地,離林地不算遠,我們跑了一天一夜終於趕到了林地。

我推門而入,何伯和一圈下人都在院中守著,見我回來,何伯立馬迎了上來:“大人,你可算回來了~”

我大踏步走入屋中,秋荑站在床邊,一臉悲傷,不停嘆息,床上的人一動不動趴在那裏,面朝下背朝上,整個後背幾十道劍傷交錯縱橫,刺得我眼花。

秋荑看見我進來,對我示意小聲說話。

我蹲在床邊,看著子玉昏睡過去的臉頰,他頭發散亂,滿頭是汗,就連昏睡著也眉頭緊蹙,我忍不住小心探過手去,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臉。

“師父,子玉的傷?”

“沒事,他很頑強,小命算是保住了,但遭了大罪,胸口那一劍差點就要了他的命。”

秋荑好像哭過,眼眶紅紅的:“幸好我這兩日在銅花肆尋北方藥材,何伯找到了我,讓我趕緊過來救子玉。”

我轉頭去看何伯:“子玉怎麽會來林地,誰送他來的?”

“沒有人,是一匹馬馱著他來的,只有他和那匹馬,那匹馬十分野蠻,林地看守的人想攔它都攔不住,它把人馱到這院門口,才願意讓我們把人給搬下來,那時候莫汐族長已經是半昏迷狀態,渾身血肉模糊,嘴裏還喃喃低語,把我們嚇得魂都飛了。”

“威風它在哪兒,就是那匹馬。”

“已經在馬廄好吃好喝供著了,畜牲有靈,誠不我欺啊,莫汐族長真是撿回來的一條命。”

我看著何伯,對他道:“謝謝。”他一直都是反對我和子玉的,沒想到卻第一時間救子玉的命。

“哎,公子,他是你看中的人,老夫就算再無奈,這輩子除了老家主也就你這麽一個主子了,我還能見死不救不成,那公子以後得傷成什麽樣~哎,公子,你好好陪著莫汐族長,老奴去給你做點吃的。”

我點點頭,秋荑對我說:“他沒事的,你別擔心,最要命的時候都挺過來了,現在就讓他在此處好好靜養一段時間。哎,所有弟子裏,其實我最疼愛的就是他,最心疼的也是他,可偏偏他就被子湘那個老頭騙了去,我只能幹看著幹著急,天和啊,以前我還覺得他怎麽那麽倒黴,會遇上你,要是遇上一個姑娘過點正常日子該多好,可現在我想明白了,他何其有幸遇見了你,就這種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一根筋,還得你這種人去管才有用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,走出了房門,還順帶關緊了房門。

我看著面前被疼痛折磨著雙眉緊蹙的人,只能靜靜坐在床頭,用手輕輕覆蓋上他的手,企圖這樣的動作能分擔一點他的疼痛。

現在的他不是什麽族長,也不是什麽主帥,只是一個我拼上這條性命也要護著的人。

那一道道傷口何止落到他身上,也落到了我心裏。

天地茫茫,哪裏才有我二人的容身之所,沒有戰亂,沒有背負,沒有牽掛,只有我和他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安安靜靜過點小日子。

我的將軍再也不用帶兵出征,身上再沒有新的傷疤,不用讓我懸著心日日夜夜等戰報,可這混亂到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破爛天地,真的有那樣的地方存在嗎?

就算有那樣的地方存在,我眼前這個祭奠上這條命也要守故人諾的一根筋,又會跟我走嗎?

我在床邊坐了一夜,看了一夜,想了一夜,想到最後,只有屈雲笙那句話留在了腦海中——這個沒有遮擋的世界,每個人都拿出赤/裸/裸的人性相互搏殺,每個人都有自己寧死不改的道,我要如何面對這個血淋淋的戰場?

他不知道如何面對,選擇了逃走。

如今卻輪到我了……

我看這眼前睡著的人,自嘲似的苦笑一聲——逃走?這輩子是不可能了。

既然已墮入深淵,就在深淵裏溺死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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